60. 周王生辰

蜜里调油的两月如同一场秋风过境,依稀只眨了一眨眼,庭间梧桐纷落,周王生辰已近在眼前。

除却筹办生辰宴,过去的两月里,姒云每十日劳姒洛代笔一次,关心许姜近况,解释别庄之事前因后果。

生辰前半个月,许姜的回信姗姗而来。

一个月后,提笔之时,许姜已恢复冷静,在信中为她失控的言行后悔不迭。

她素来知晓姒云为人,初时亦是她自己欲与对方相交,别庄时若非情绪作祟,她如何会出口伤人?如何会看不出,褒夫人也是被蒙在鼓里之人,所受之伤怕不比她轻?

只大周上下皆知她与皇父平的婚事,而今以此种方式落幕,她再如何心性豁达,又如何能全然不顾蜚语流言?是以周王生辰宴,她推脱许国事忙,不准备入京。

在此之前,姒云让姒洛几个帮忙,拾掇起不少梧桐叶,一是为周王生辰宴作准备,二是为制成梧桐风铃,再告知许姜,银杏花束或梧桐饰物,不一定为取悦旁人,也能为取悦自己。

而今见不到面,她没再提笔回信,而是取下西窗上摇曳多时的梧桐风铃,交给信差,叮嘱他务必亲自交到许姜手上。

通透如许姜,必能立时明白她的用意。

十月十五,天朗气清,周王生辰宴如约而至。

天刚蒙蒙亮,周宫里外已然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秋意渐浓,宫道两旁的梧桐与垂柳本已疏落萧瑟,宫人们起了个大早,束之以彩绸与花灯,乍眼望去,更比春意闹。

暮色四合之时,九经九纬亮起灯盏,宫里宫外照如白昼。

九门九道红绸开路,冠盖如云,往来宾客锦衣华服,春风满面,真真蛾儿雪柳黄金缕,宝马雕车香满路。

若是有夜鸟于彼时逡巡过周王宫上空,便可见天上星河淌,人间灯火漾。

——仙都宫阙人间有,最是十月周王宫。

“夫人,方才有个侍卫过来,说是有急事要亲自禀告,问他何事又不愿说。”

褒宫内院,布置完正殿刚刚折返的姒云还没来得及吃口茶,姒洛已拉她落座,执起铜镜,端来她面前。

“小侍卫?”姒云启开妆匣,顺口道,“可认得是哪个宫的?”

姒洛拿起篦子,一边替她挽发,一边摇头道:“有些眼熟,但不记得何时何地见过他。”

“不妨事。”姒云面朝向铜镜,摇头道,“若是紧要,自会再来。”

姒洛颔首,刚替她戴上两支发簪,又抬眸道:“对了,夫人,卫国公子也让人传了话,说是有要事与夫人相商。”

“公子风?”姒云一怔。

她三人的节目已私下排演过多次,昨日午后还一切如常,公子风怎会突然来寻她?

“阿洛,今日可曾见过子叔?”姒云若有所思。

“子叔?”

梳妆完毕,姒洛提起襢衣,一边展开在她身后,一边颔首道:“今儿个一早在宫门口见过,他两人各自领着一队人马,神情很是严肃,也不知领了什么要务。”

“今日大王生辰,他两人郑重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只不知是否因为嬴子叔,姬风才会突然让人传话。

时辰不早,子澧亲自来褒宫请人。

姒云将此两件事搁置脑后,更衣完毕,忙不迭地跟上子澧,直奔乾元殿。

一路热闹纷呈不提,抵达乾元殿时,殿内已然灯影交错,座无虚席。

四方八音齐鸣,正中缓歌曼舞,席间欢歌笑语不绝。

“妾身褒姒叩见大王、王后。”

随礼官碎步入内,姒云目不斜视行至堂前,福身行礼。

“夫人平身。”周王的声音自九阶之上传来。

叩首之人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九阶之上。

隔着满目堂皇,掠影浮光,姒云看清十二旒后周王悠远又沉静的双目,好似落在她身上,又似乎怔怔出神,不知落在何处。

旁人眼里,周王目光疏泠一如平日,知他如姒云,才能从“夫人”两字中品出些许不同寻常。

为何不是“云儿”,而是“夫人”?

顾忌各路诸侯皆在堂下?伯士大人接风宴时,同样高朋满座,彼时能以“云儿”相称,今日为何不能?

晃神的时间有些长,余光里映入各色意味的目光,姒云陡然回神,敛下目光,按捺下纷涌不定的思绪,恭声道:“谢大王。”

而后提敛起衣袂,施施然挪步九阶之上,落座周王左首。

“诸侯贺词——”

落座不多时,姒云还没来得及细看堂中上下,礼官已大步上前,拂尘一挥,朗声宣告下个环节。

今日生辰宴共设四个环节。

姒云因更衣梳妆而错过的“开幕式”名为「礼乐八音」。历次嘉礼大差不差,大多是笙乐先起,箫乐协奏,数十种乐器自四面八方次第响起,声势煊赫如同百鸟朝凤去。

「诸侯贺词」是第二个环节,通常由百官之首——今日是郑伯友——代诸侯百官高唱贺词。

寿词之后,再由他领百官共同举杯,同祝“大王万寿无疆”,而后才是各诸侯使节依照亲疏远近、国势强弱上前敬呈贺礼的环节。

郑伯友唱词之时,姒云终于得空,以茶杯遮挡,小心环顾堂下。

与此前嘉礼座次的安排无有不同,左侧朝臣,右侧使节。许是各诸侯国皆派了使臣入京之故,在座有许多生面孔,姒云并不见怪,只仔细探看“公子”落座之处。

九行九列黑袍玉冠,诸位公子端坐如钟,只公子风“鹤立鸡群”。

说她鹤立鸡群,一为她面容清俊,身量纤巧,不同于左右身姿魁梧,二为她的视线。余她之外,所有人的视线皆投向堂前慷慨陈词的郑伯友,只她一动不动眺望向西门方向。

姒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果不其然,帘幔张起的角落,一袭白袍的嬴子叔正垂眸站在灯火寥寥的角落,一手搭住佩剑,一手负在身后,神色凛然。

姒云的目光在他两人脸上来回,心下愈发不解。

下个环节便是「公子献艺」,看他模样,莫不是临时变了主意?

再看公子风眉头紧锁,眸光忧切,似乎又不只是为献艺之事。

正巧郑伯友结束他冗长又澎湃的唱词,堂下嗡嗡声四起,趁无人注意,她侧身朝向周王:“大王?”

周王神情如常,身子微微左‘倾,借衣袂和龙案作挡,左手探过两人间的界限,勾住她小指,轻轻捏住。

姒云莞尔,凑向他道:“公子风苦练剑艺数月,只为今日献艺于庭前。云儿答应替他抚琴,一会儿出入不便,求大王恩允,让云儿先去偏殿等他二人?”

“公子风?”周王垂目看向公子风,又似漫不经心转向她,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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