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携妻探亲(1)

家里来信说,水天海带媳妇回家,在家待了几天,两人提着礼物去董家嘴看望岳父母。对董进武和徐彤来说,女儿跟野男人私奔是件非常丢人的事。董进武看到女儿带着女婿上门,骂她不知廉耻,要是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扔下沟去喂狼,忍不住狠狠扇了她两记耳光。徐彤看到消瘦的女儿,不但没有同情,反而将礼物甩出墙外,愤然骂道:“你咋不跟野男人死在外头,跟野男人跑了还有脸回来,老娘丢不起这个人,你赶快滚吧,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董桂花自小在父母的打骂声中长大,跟水天海跑出去打工还不是父母的。哥哥董桂林心里难受,眼睁睁看着父母像仇人般辱骂妹妹,不敢上前劝慰。水天海是个火爆脾气,董桂花自从跟了他以后,工地上虽说过得清苦,吃住也没有家里好,可两个人说说笑笑,恩恩爱爱,小日子过得倒也舒心。有时候心里难受,对他发脾气,使性子,他都不忍心说她一句,这次回家好心看望老人家,不但辱骂她,而且还动手打她,看着伤心欲肠的可怜媳妇,他一下子来了气,数落起董进武和徐彤的不是来。

董进武是董家嘴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哪受过这等窝囊气,大声骂道:“你算哪根葱,拐走我家丫头没找你算帐,反倒有理了,敢在这里撒野。”

董进武大声叫骂着拿起立在墙头的扁担,向水天海头部抡了过去。水天海哪是随便挨打的人,他看董进武拿起扁担抡过来,早有防备,他拉上媳妇快步跑出门外。董进武没打上,拿起扁担追出大门,徐彤大声叫骂着追赶到沟口,看着跑下沟坡的水天海和董桂花,甩着胳膊连蹦带跳的骂起街来,她的叫嚷声惊动了董家嘴和水家湾人,庄上人站在大门口望着老两口,董家夫妇自知有些粗野,低头走进家门,再也没有出来。

水保田、龚秀珍商议,“元旦”把婚事办了。结婚前几天,水保田提上礼品,专程拜访小学同学董进武和一块儿光长大的徐彤,要给水天海和董桂花举办婚礼,邀请亲家过去参加婚礼,董家夫妇口头上虽然应承,结婚那天还是没有见到娘家人的影子,凉了董桂花的心。按俗成习惯,结婚三天本应去娘家回门,水保田劝说小两口上门认个错:“狗咬穿烂的,人舔穿好的,你们两个没偷没抢,跑出去打工,有啥见不得人的?你父母虽然不仁,做儿女的不能不义,退一步讲,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是你的父母,还是去看看,不让进门就回来。”

小两口听父亲这么说,顺从的提上礼品去拜访岳父岳母,半路上商量,这回不让进门,礼品越墙扔进去,从此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水天海、董桂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陪着笑脸提心吊胆走进董进武家,院子里几只老母鸡看到有人进来,伸长脖子咯咯乱叫,烟囱里冒着黑烟,锅里烧着半锅热水,屋里没有人,两人傻呆呆的站在院子。

外门几声狗叫,徐彤抱着柴禾走进大门,看到女儿女婿先是一怔,而后头也不回的走进厨房。董进武将驴牵到外槽加了些草料,骂骂咧咧低头走进院子:“驴日下的,冬天闲养着你,这么好的草料不吃,还想吃啥?想吃天上的星星我没本事摘”抬头看见女儿女婿,止住骂声,脸上露出一丝愧色,轻声问了句“来了”,还没等女儿女婿问好,便走进厨房,端了盘白面馍馍,坐在炕头上生火喝茶。

董桂花跟在后面陪着笑脸走进屋,老两口谁也没有吭声,水天海知道,说啥话都是多余,他舀了一茶缸凉水放在炕头上,帮董进武生火炖茶。小两口这次回来,也许是新婚的缘故吧,两位老人虽然没有多少话语,总算没有赶出家门。

水天海结婚,水天亮带着两个孩子分家另过,新家就在老庄顶头,盖了三间砖瓦房,一家人过起了小日子。水天河相过几个对象都没有成,木桂英有个外甥女,家住凤凰镇,三天两头的来看望姑姑,跟水天河见过几次面,看他老实勤快,喜欢上了他,非要嫁给这位山里人,这小子没福气,胆量小,说街上的姑娘不安分,呆在穷山沟管不住,几天新鲜日子过后,跟人跑了咋办,他硬是不要人家。

水天昊回信说,春节过年带媳妇回家,这让水保田、龚秀珍很是高兴。今年是个丰收年,老天降了几场及时雨,庄稼丰收,仓库里堆满了粮食;今年是个大喜年,三个儿子相继结婚,老二遇到小学同学文雅洁,自由恋爱;老三带着媳妇私奔,在外漂泊大半年,生米煮成熟饭终成眷属;老四名义上是上门女婿,亲朋好友谁也不认同,都称这家人是水家而不是温家。

自从水天昊来信说要带城里媳妇回家过年,这可是家里的大喜事,水保田、龚秀珍说家里房间不够住,买了些砖瓦翻盖了北边两间新房,成了名副其实的四合院。水保田、龚秀珍带着大孙子住在正南堂屋,水天亮搬家后,东厢房一直空着,有时不想回家,还住在这间房里;水天河住在厨房,水天海结婚,北边东头收拾了一间新房,中厢房留给水天昊住,还特意打上了彩色顶蓬,置办了新被褥,西边是库房和厕所。

文雅洁肚子里怀着小孩,一个多月,路上只怕有什么闪失,水天昊一路上倍加呵护。他要当爸爸了,跟住在下铺的小伙子商量,说没买上下铺,文雅洁怀有身孕,上下铺不方便,给他补点钱,想换到下铺。年轻人通情达理,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军嫂,又瞧瞧他这身崭新的中尉军装,不像是骗子。小伙子心想,解放军守边防保稳定,呕心沥血;守清贫耐寂寞,保家卫国,让人民过上了安定祥和的好日子,他们是天下最可爱的人;眼前这位军大哥说,他三年多没有回家探望父母,这次带媳妇回去想敬点孝道;军嫂是军人坚强的后盾,军功章里有她的一半,如今军嫂有孕在身,回家还不忘孕育小生命,部队后继有人。不伙子起身,拍着水天昊的肩膀说:“大哥,说啥哩,就让嫂子住下铺吧,我年轻,住中铺没关系。”

小伙子坚决不要钱,将文雅洁拉到下铺坐定,他坐在靠窗口的座骑上,好奇的跟军大哥谈天说地。水天昊感激这位性格开朗、乐于助人的小伙子,他不好意思的收起钱,帮他倒了一杯水,从包里取出自带的烧鸡和猪蹄,拿出一瓶准备带回家孝敬父母的老窑酒,水杯盖当酒杯,两人谦让着喝起酒来。

火车在雪夜中疾驰,卧铺车厢里静悄悄的,低矮的廊灯发出昏暗的红光,呼噜声、梦呓声、响屁声滚动车厢,住在上铺的水天昊梦境中隐约听见躺在下铺的文雅洁,半夜里哀号抽泣,一会儿磨牙,一会儿梦语,两只手不停的在半空乱抛。他赶紧跳下铺,推了推,小声问她怎么了。文雅洁感觉有人推,借着昏暗的灯光轻声问:“你不睡觉,推我干吗?”

水天昊蹲在身边抚摸着头,头上有汗,拿来洗脸毛巾帮她擦了擦,心疼的问:“你刚才是不是做梦了,我听到你在哭,两只手不停的在空中乱抓。”

文雅洁理了理头发,斜躺在铺上,指了指窗台上的水杯说:“喝点水。”水天昊加了点热水,端给她喝了两口,放在小桌上说:“刚才做了个恶梦,梦见蒙面人抓你,要把你扔下悬崖,我哭喊着追打蒙面人,想把你从他们手中抢回来,可是我怎么跑就是跑不动,眼睁睁看着把你扔下悬崖。”文雅洁说着,伸手拍拍他的小脸:“这梦像真的一样,吓死我了。”

水天昊浇湿洗脸毛巾,替她擦干嘴角,笑笑说:“梦都是反的,我不是好好的吗?安心睡吧。”帮她盖好被子,放下水杯,挂好毛巾,爬到上铺朝她笑笑,躺下睡了。

夜里十二点多钟,火车驶进兰州站,水天昊给那位换铺的小伙子打过招呼,背着沉重的行军包,提上两个皮箱,吃力的朝站口走去,文雅洁想帮他,他宁愿走走歇歇自己受累,也不让老婆帮忙。文雅洁拽着老公的行李,不时的回头看看,只怕千里之外带来的东西掉在路上。

水天昊带着文雅洁吃力的走出站口,两只胳膊酸痛发麻,放下手中的皮箱,两位穿制服的年轻服务员走过来,身上写着旅店名,热情的推荐自家的旅店,用手指着前方,说旅馆离火车站广场不远,拐过路口就到了,说着提起皮箱就走。水天昊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文雅洁,悄声说:“有人帮忙提包,先跟上去,走出广场再说。”

两位服务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越走越快,他怕这两人是骗子,乘人不备提跑箱子,一路小跑紧跟在后面,不停的招呼两位服务员走慢点。服务员带着四川口音不耐烦的说:“你们走快点,我们按人头拿提成,时间就是金钱,领你们两个回去,还要去车站抢人。”

水天昊跟着服务员拐进偏僻的深巷,后腿刚迈进大门,铁门铛一声自动关闭。他看了一眼漆黑的铁大门,心头一怔:“这不是黑店吧。”

他拉着惊觉的文雅洁走进二层小楼,服务员放下皮箱,给开票的老妇人交待了几句,面无表情的说:“就是这儿,条件不错,快点交钱吧。”说完快速的走出大门。

水天昊看她有些劳累,半夜三更的不想折腾,只要不是黑店,能凑合就凑合一夜,明天到家好好休息。他交完钱,老妇人开了张五十元的收据,递给她一个暖瓶,也不帮忙提包,踩着狭窄的小木梯走上二楼,打开房门,拉开电灯,面无表情的说:“就住这间,有小偷,晚上关好门。”

老妇人丢下冷冰冰一句话走了。水天昊走进房间,放下沉重的背包和两个装着换洗衣服的大皮箱,环顾狭窄的小房间,窗户紧闭,空气污浊,灯光昏暗,没有电视,暖气冰凉,墙皮脱落,连个板凳也没有,狭小的空间放着一张双人床,黑旧的床单底下铺条旧褥子,薄薄的被褥污点斑斑。文雅洁皱着眉头骂道:“这哪儿是旅馆,纯粹是鸡笼,还收五十元,要知道这样,倒找五十元我都不来。”

水天昊拉她坐到床边,有点难为情的说:“你也别嫌弃,夜深了,凑合着住吧。”他关好房门,拉开脏黑的薄棉被,脸脚没洗,和衣睡了。

房间冰凉,空气污浊,被褥单薄,床板干硬,文雅洁没有住过这样的房间,她紧紧搂着他躺在冰凉的木板床上,满脑子都是列车叮咚叮咚的响声,身体摇摇晃晃,好像躺在卧铺上,一夜没有睡踏实。水天昊的确是累了,他身体挨到床板,搂着媳妇打起了鼾声,一觉睡到天亮。

早晨洗过脸,他带文雅洁吃了一碗自称是正宗的兰州牛肉面,去超市买了六条本地香烟和两箱好酒,为父母选购了两丈衣服布料,给孩子们秤了十多斤瓜子、水果糖,批发了几箱水果,给长辈秤了几斤好茶叶,又增加了十几件行李,存放在火车站回旅馆退房,背着行李乘坐慢车回家。

火车停在虎头山车站,水天昊提着行李刚走出车门,水天河二哥二哥大喊着快步跑过来,水天亮、水天海、水天江、水天湖、水天虹、水天琴、水保贵、水保俊都在站台上打招呼,水保贵看着羞答答的文雅洁问:“这位就是他二妈?”

水天昊向文雅洁做了介绍,她礼貌的向叔叔、哥哥和弟妹们问好,拉着水天虹的手说:“你也大老远的过来接我?”

水天虹听嫂子说来接她,笑道:“你那么远的路都来了,我这点路算啥。”

水天琴是水保耕的养女,六七岁,跟在水天虹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她,她觉得好笑,笑问:“我脸上长花,怎么一直盯着我?”水天琴这才低下了头。

文雅洁看着浩浩荡荡的水家军,不晓得回家的路还有多远,她穿双高跟鞋,最怕走山坡路,这两天坐车没有休息好,加上昨晚一夜没合眼,觉得有点困,怕路途远走不动,拉着老公的胳膊悄声问:“离家还有多远,是不是走回去?”

水天昊指着眼前重叠的山丘说:“离家不远,沿着火车路走两公里,淌过这条沟,翻过那座山,爬到半山腰就到了。”

文雅洁虽然出生在阳山村,可她自小没来过虎头山火车站,加上离开家乡这么多年,对老家影响不深,不晓得离水家到底有多远。她听说要淌沟翻山,两条腿都软了,噘着小嘴自言自语道:“连个自行车都没有,还说家里生活好。”

水天昊看到停在出站口的三辆“三奔子”,轻轻揪了揪老婆的小嘴,叹气道:“唉,谁叫我出生在这穷山僻壤哩。”

走出车站,水天昊看到三辆崭新的“三奔子”惊奇的问:“哎哟,又换新车了,明明是四个轮子,这哪是‘三奔子’?鸟枪换大炮,家乡变化不小嘛。”

水天亮、水保贵、水天湖听后哈哈大笑,年轻人这几年外出打工,盖新房、买彩电、换新车,家家都有新变化。家乡不管车辆大小都叫它“三奔子”,没有叫“四奔子”的,水天昊叫它“四轮子”,是看这种车比过去的“三奔子”多了一个轮胎,车头由一个轮子换成了两个轮子。

水天昊、文雅洁、水天虹、水天琴上了水天亮的车,车上放着两个小方凳,一个小方凳上放着花布垫,这是龚秀珍专门为儿媳妇准备的。行李箱装在水保贵车上,水保俊、水天河坐在上面看行李;水天海、水天江上了水天湖的车。

水窑沟没有大车道,“四轮子”要从邱家庄绕行,还要过沟上山,水天昊不是不相信开车技术,而是山高坡陡,绕行较远,他不想坐车,想带着媳妇走近道。文雅洁不想走路,他没有勉强,指着铁路对面的老家打赌说:“我走近道,你们开车绕远路,我肯定比先到家。”

水保贵大笑道:“哪不一定,‘三奔子’肯定比你跑得快。”

几个人大笑着坐车跑了,水天昊喘着粗气,过沟爬坡,跟车子赛跑。他满头大汗,绕过霍继仁家门口,看着场沿上亲戚朋友顿足观望,他望了一眼山梁,心里得意的念道:“看谁先回到家。”忽听得霍继仁庄顶头平路上有车鸣声,三辆“四轮子”冒着黑烟探出山头,场沿上的人群看着平路上驶过来的车辆高兴的大喊,“来了,来了”,男女老少习惯性的排在马路两边,夹道欢迎远方亲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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