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第 44 章

……热……痛……好热……

朦胧之中,那股仿若岩浆一般灼骨烧魂的热意,正源源不断从少年眉心间成型的漆黑魔印中汹涌流出,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沉烨身上所有的筋骨早已在他跌落山崖前就寸寸崩断,尽碎殆尽了。

少年绵软的四肢仿若蜿蜒游蛇一般,诡异又扭曲地瘫在那里,他躺在山涧谷溪中,身下流淌的血液溶入清溪,将此染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血河。

浑身上下弥漫的剧烈疼痛早已令沉烨整个人陷入麻木,那双睁大的赤金瞳眸空洞又无丝毫焦距,仿若整个人彻底没了生气,只剩下一具骨脉尽碎的尸身留于此地。

无声无息间,四处飘散的紫色魔气寻着血腥气息开始缓缓聚拢,最终汇做一股气流,源源不断地涌入少年眉心当中。

头顶上那正四处漂游寻找灵气的镜虚天似有所感,庞大的紫色晶物骤然落下,一个俯冲就将不省人事的少年彻底吞下。

耀眼的灼烧火焰在那一瞬间席卷了沉烨周身,将他遮体的染血青袍如数焚烧,残衣余烬在半空中被风飘飘扬扬地卷走,宛若下了一场十分不详的黑雪。

裸露在外,几经苍白的皮肤渐渐被褐色鳞甲覆满,修长白皙的指骨化作狰狞利爪。

“呼啦——”

只听一声划破风的凌厉炸响,沉烨背心靠上肩胛骨的位置,竟然有两只巨大的纯黑长翼凭空破肤展开。

一条尾部满生尖锐倒刺的覆鳞长尾从他后腰垂下,又被那两只巨翼裹拢成球迅速向着下方坠落。

不知是落在了什么地方,沉烨只觉几乎要烧化了的身体一阵舒爽,阵阵冰凉起伏的灵力,正万般柔和地冲刷着他体内灼烧滚烫的筋脉,朦胧之间竟令他想起了不知身处何处的江岁寒。

是师尊吗?

意识几经朦胧的小少年在疼痛中模模糊糊地想着。

除了师尊,没人会待他那般好了,想见他,想见师尊……

青衣仙人冷淡俊秀的面容在沉烨脑中渐渐成型,身周剧烈的痛意在模糊间激起了少年存以心下数年,不与外人道知的委屈。

好似经过了万般艰辛苦楚的小兽,终于一头埋进大家长的羽翼之下。

他迫切的急躁的想要在瞬间看到江岁寒的念头,促使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了开。

本就滚烫的湖水在一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岸边只动了个念头,甚至还来不及撤走的众人,只能眼睁眼地看着那陡然出现在湖央的惊天巨物,纷纷软了腿的面露惊骇惧色。

“龙!那是龙?!”

不知是谁颤着嗓子突然尖叫了一声,下一刻又忙被四周惊慌的众人手忙脚乱地捂着嘴拖了下去。

众人看着湖央的庞然大物,一时间惊骇得无法言语。

蒸腾的雾气中,被水洗涤过的漆黑鳞甲发亮,呈现出锐利金属一般的逼人寒光,长而宽大的黑色巨翼微拢低垂,竖起的赤金色瞳孔中满是危险震慑的凛冽杀意。

它眸珠滚动,属于兽类的,冷血的,令人心惊胆颤的凶猛之气铺天盖地地袭来。

这是龙,是在大陆间消失了千万年的龙!

恐惧在众人胸腔深处无声地升起,毛骨悚然的颤栗一路爬上后脊肆虐,好似被无形的手扼住脖颈,一时间双腿发软,难以呼吸,衣衫尽被汗液浸湿,却始终无人敢多出一声。

理智尽失的沉烨没有注意到湖边的无关人等,他赤金色的瞳孔转动,硕大可怖的龙头转向一旁。

他好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了……

那股清冽卷着青竹,又夹杂些许药草的冷香,是江岁寒,是他师尊身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扑啦——”

曲蜷垂下的巨大长翼在众人眼前猛然展开,覆着其上的水珠如冰雹一般砸向四周。

身型巨大的黑龙扇动背后长翼,气流席卷,在阵阵强劲的风压之下,只见那道黑影冲天而起,很快就没入云端中去了。

傻愣在原地的众人仍旧愣愣地屏住呼吸,连大气儿都不敢多喘上一声,直到一阵微风拂来,才有弟子坚持不住的喘息了口气,发出些许声响。

众人才似猛然回魂一般,开始大口喘息了起来。

但怎料这憋下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到头,异变突生!

先是有凌山弟子发现眼前这座布满绿植,巍峨秀丽的山峰好似凭空晃了一晃,他正疑心是生了错觉,待揉了两把眼睛再看去时,却见那山体震动,无数碎石震颤滚落。

他陡然睁大了眼,将要尖叫出声给同伴们示警,却见众目睽睽之下,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那半个高而耸立的尖尖山头竟然被一只长尾轻飘飘地削了下去。

当即是地动山摇,碎石迸溅,到处灰尘弥漫,只剩下站立不稳呆若木鸡的众人。

在这极度惊诧间,竟见方才那只令众弟子们心惊胆颤的魔龙正整个儿扒在同他一般大小的山腰端,硕大的脑袋不住往被削去山头的山体中钻去。

那来回扒拉的爪子和四处乱晃的尾巴掀起无数的尘灰碎石。

众弟子:……

江岁寒:……

沈云昆:……

要说惊悚,有什么能比一抬眼,就看见头顶山体被凭空削去一半,还和一只赤金龙瞳正对上的事更惊悚?

嗯……当然有,那就是一口被龙不由分说地吞卷进嘴里。

眼前蓦然一黑,被长舌卷住腰拉进龙嘴的江岁寒面无表情,他唯一能稍做庆幸的就是这只龙没什么口臭,不然他怕是想抽剑将这舌头给一剑斩了去。

在经历过前几样常人所不能经历的事情后,江岁寒的心情已然从极度惊诧变成了处变不惊了。

他甚至在垂下眼仔细思索了一番敌我实力的差距后,还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摸出丹囊里空着的瓶瓶罐罐,不由分说的将其全都灌满了龙涎。

古籍有记,龙之涎液可入百丹,治百种病,左右他也打不过此物,还不如多灌些这再难寻得的龙涎回去炼丹。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回去。

一声轻叹。

若是万一……江岁寒抿了抿唇,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他命丧龙口。

只是……想起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又是否安好的沉烨,他握着瓶子的手紧了又紧,心下有几分担忧同自责。

早知此行不该心软带少年一同前来的。

漆黑、潮湿、飘满了异香的静谧之所,透明粘稠的晶亮液体不断分泌滴落,将青衣青年的袍子沾湿的一塌糊涂。

不知过了有多久,久到江岁寒都生了隐隐的倦意时,才隐约有一丝光亮从龙嘴透入。

含住他的巨龙低下头,将他轻轻吐放进成堆的,一看就是匆忙间才胡乱堆出来的杂乱麦杆之中。

湿哒哒黏糊糊的龙涎顺着青年发丝衣袍拉长淌落,令他在跌落麦秆的瞬间就沾上了一身杂乱零散的草屑,看起来极其的狼狈不堪,再不复往日清雅模样。

被眼前景惊呆了的巨龙:……

江岁寒:……

他眉头紧拧,无声地叹了口气,拂去粘在眼皮上遮挡视线的草屑,抬眼环顾四周。

这里也是一处极其空旷的洞穴,光看洞壁上镶着用以照明的明珠,就知此处亦是还在镜虚天中。

流动的空气中隐约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江岁寒转脸过去,正和用尾巴圈了个圈好圈住他的魔龙对了个正着。

不知何时垂下的巨大龙首落在他身边不过咫尺的位置,赤金色的冷血龙目直直看着他,不知是因为错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江岁寒竟在那兽类的冷血双目中看出丝丝委屈之情,一时竟令他有些愣怔。

这双龙瞳的颜色……很熟悉……

沉烨不知道江岁寒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只有这么小一点,小到他只一张嘴就能将人彻底含下。

混沌不堪的理智中仅存几分模糊清明,沉烨隐隐察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可来自于江岁寒身上,已经在过去数月间令小少年贪念至极的清香,又让他本就混沌沉重的脑子不愿细想,只遵循着本心,被来自于兽类刻在骨血中的冲动支配着欲望。

如暗夜深渊间蓦然涌出的滚滚烈浆,在数以万年的沉寂下轰然爆发,却又蔓延的无声无息,在令人不知不觉中将所至之处的生灵如数吞尽。

这是他的师尊,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可师尊被他弄脏了……

巨龙忽然有些挫败,他硕大的龙头低垂,尖锐而锋利,满布漆黑鳞片的爪子蜷了又张,似是想要替江岁寒清理身上的草屑。

师尊一向最爱干净了,会不会生他的气?想着想着将自己想委屈了的巨龙有些无措,他鼻腔用力喷气,龙息四溢,赤金的龙目委委屈屈。

可当那吸入的空气之中除了江岁寒身上的气息,还混杂着另一种其他气息的时候,委屈的巨龙又忽然高兴了起来,他长而宽大的尾翼在身后不住来回扫晃,荡起一片肉眼可见的尘烟。

师尊身上有了他的味道,这是他一个人的师尊了!

看着一只龙自己同自己好似演完了一整场的大戏,江岁寒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以至于本该发恼发怒的事,却再提不起半分的心来,就更别说是担忧自身安危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只龙……傻得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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