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足迹

一朵合欢花从树上掉下,落在书案摊开的卷轴上。

赵鲤还在认真的看,沈晏站在她的身后,手上抱着洗干净的小狗阿黑,脖子上盘着小蛇阿白。

见赵鲤看得认真,阿白从沈晏圆领袍的领口探头要看,被沈晏的伸手捏住蛇头按回。

阿白还是小孩子,不能看这个。

沈晏把阿白拽出来,盘在小狗阿黑的脖子上,让它们在院子里玩耍。

“沈大人。”赵鲤早闻到沈晏身上的熟悉的味道,头也不抬的打了声招呼。

沈晏走到书案旁,便看见赵鲤面前大剌剌摊开的画轴。

正是南斋早期的成名作——《窥春图》

画中一男一女于帐中行云雨之事,在画阁轩窗之外,有一妙龄少女在旁窥视。

画中男女纱帐中纠缠,窗外窥视的少女半隐在草木之间,手藏裙下。

整张画卷并无过分让人不悦的暴露,画法精致严谨,意境精致秀美。

但这画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却绝不简单。

画中男女半遮半掩欲露不露,窗边少女体态风流。

让观者忍不住遐想,画中男女是什么人?窗边的少女又是谁?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手藏裙下,在做些什么?

长于脑补的,少不得望着窗边窥视少女的风流妍态,在脑海中编写出一万个后续故事发展。

沈晏抿唇,不自在的别开了视线。

却听赵鲤咦了一声,问道:“沈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植物吗?”

沈晏不知道她看春宫怎么问起植物来了,还是垂头去看。

只见这窥春图中,少女立在轩窗之下,被一从半人高的竹子遮挡了身姿。

南斋画功精湛,这竹子画得活灵活现,植株根茎叶片特征明显。

这竹子遮作为画中人物的遮挡物,是画卷中重要的道具,也与大景常见的筋竹完全不同。

大景有很多本世界的特产动植物,赵鲤多半不认得,因此出声询问沈晏。

她本没有抱太多希望,没想到沈晏只是蹙眉辨别了一下,就肯定的开口道:“是朱提国生的菡堕竹。”

“菡堕竹,粗如脚指,腹中白幕拦隔,状如湿面。”

“将成竹而筒皮未落,辄有细虫啃咬嫩芯,待长成,虫啮处呈赤色痕迹,其形似绣画。”

沈晏一通输出,赵鲤眨巴了一下眼睛,向他散发出文盲的坦率无知:“沈大人请说人话!”

若是文字,还能理解,通过口述,不知是什么字的时候,连猜都没法猜。

沈晏忍不住叹了口气:“以后和阿白一起念书吧。”

正盘在小狗阿黑身上,用尾巴尖抽着小狗让它跑起来自己坐摇摇车的阿白,顿时听见关键字,顿时紧张。

赵鲤嚅嗫着嘴说不出话,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混到启蒙班去了。

沈晏说完,不等她狡辩,指着画卷解释道:“这种菡堕竹生长在西南朱提国,拇指粗细,在未长成之前,会有一种特殊的小虫啃食竹字的嫩芯。”

沈晏说着,修长的手指在画上指了一下。

在画中那一从菡堕竹根部,趴着一只六足小虫。

指了一下那只小虫,沈晏的手指上移,停在菡堕竹竹身似山水绣画一样的赤色斑纹上:“在菡堕竹成年后,这些小虫啃食过的地方,就会形成这样清晰美丽的纹路。”

沈晏的指尖在画上轻点,眉毛皱得更紧:“此竹竹身制成的笔和笔筒,在大景都是稀少珍品。”

“只是这种竹子和竹上细虫,一旦离开朱提国,便不能存活……”

“每年流通大景的菡堕竹,都是朱提上供大内的贡品,觉悟流落民间花园的可能。”

“所以,南斋应该亲身去过朱提国,看过这种菡堕竹。”赵鲤补充道。

说完她又趴在书案上更仔细的去看。

只是比起前次鉴赏风格,这一次她的注意点换到了画中动植物和布景上。

即使正经干活,沈晏也不再别扭,与赵鲤并肩站在一起,翻找出南斋的画卷,一同查看。

沈晏记性极好,而且博闻广识,有他帮助,赵鲤发现了很多之前未曾注意过的地方。

赵鲤还唤来了南斋的忠粉郑连,辨别作品日期。

三人根据南斋做画时间的先后,推算出了南斋的行程轨迹。

郑连送来的画卷当然不是南斋的全部作品,但都是南斋代表得意之作。

早期,南斋画中出现的动植物布局,都还是大景文人书房中最常见的湘妃竹。

那时的南斋,笔触还有些稚嫩。

但到了中期,南斋应该在四处游历,画风不定多变的同时,在画中还可见道各地风物。

朱提的菡堕竹,夜狼的猕甘子树,鱼复的吐绥鸟,还有画中场景餐桌上出现的蒸海鱼……

南斋在大景行走的脚印,一点一点的露出踪迹。

他几乎踏遍了大景河山,并且布置小彩蛋一样,得意的将这些所见所食之物,作入画中。

如果不是赵鲤多嘴一句,想来这些东西并不会被发现。

“沈大人,赵千户,这是南斋最近的两幅画。”郑连将在一堆画里,挑出了两幅,双手捧来。

和沈晏协作,展开来看。

画中内容自不必叙述,但在这最近的两幅画中,赵鲤又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朱提的菡堕竹再次现于画中。

“南斋又回了朱提。”赵鲤的话得到了沈晏的肯定。

“没错,他不但回了朱提,还在那里呆了最少一年。”

先后两幅画中,从春日到了隆冬见雪。

三人若有所思的在合欢树下围看。

书案位置不够,郑连可怜巴巴站在桌角处,天上飘过一朵白云遮挡了日头,光线暗下又亮起。

这时,郑连突觉书案上摊开的画,在这光线之下有什么一闪即逝。

他忍不住一激灵,往前凑了一下:“有东西。”

沈晏和赵鲤同时转头看来,而后又同时地头去看。

但看了很久,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处。

在场三人都是专业人士,不会轻易下出郑连眼花这种不靠谱的结论,错过斑点蛛丝马迹。

三人不由开始尝试,换到郑连的角度查看。

然而却一无所获。

最后沈晏取来烛台,试着模拟刚才的光线。

在烛光亮起又熄灭的瞬间,三人都清楚的看见在画中巨树之中,正浮现出一个赤裸的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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